清澄江依山而流,向北泻出平地, 形成了一步大沼泽, 分割中原与南境。由此再往南走,山越来越多,天也越来越热, 虽已入冬,途中反倒减了衣服。
张秋凛乘着南下的船, 心想难怪叶青玄会喜欢光州——玄儿习惯了北方的严寒,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冬天,至少屋子是暖的。
大沼泽形态不定, 逢雨季便要疯长,故除了熟悉地貌的当地人,人们不敢随意出入,在地图上也常是一块白色。这里极不适于行军,在张秋凛那些年看过的军旅舆图上,都把这条路打了个叉。
南行途中,每五百里有一码头, 建有客栈一类设施,官民一用, 只不过是凭借官府文书可免去银两。
“去卫城还有多远?”
“再往前一百里就是了。”客栈的伙计回答。
张秋凛吃了碗面,还没忘记这一路上探听民情的要务, 便与伙计攀谈起来。
“卫城吏治如何?”
“我家就是卫城的, 我看你远道而来跟您实话实说, 真挺好的, 周围方圆八百里所有的郡县, 就数我们最富。再加上占地地方好,外面不容易打进来,这些年躲过了战乱。这还要多亏了孟太守为民谋福祉,喏,你看看,这间客栈就是他翻修的喽。”
“多谢。”
南下一路上多见积贫陋病,风俗习惯还似百年前。但她深知南境久为蔽塞预远土,能有今日一派安宁,已是莫大发展。
一路上探听了不少,大多一样的说辞。百姓们提起卫城的太守孟章,也就是她这通判未来的上司,全都赞不绝口。
张秋凛也很期待见这位孟章孟太守。
听闻孟章有个么女,她倒是见过了。
前段日子在京城,方循和温柏寒似魔怔一般,常在她余光里唉声叹气,好像以为她听不到似的。
有一天温柏寒左思右想,决定道出真相:“你在均州的相好有新的相好了……听说还不只一个,叶姑娘年轻貌美还腹有诗书,书院里都是年轻男女”
她打开门把温柏寒丢了出去。世界就清净了。
张秋凛早听说过孟怀昱,戏楼那一晚打过照面,她觉得叶青玄在京城多几个朋友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孤身一人独自闯荡,有个朋友能互相照应。
“你就不怕她喜欢上别人?”方循嘲讽着道,“之前太小才那么容易被你骗了吧。”
张秋凛抿着嘴。可惜方循比她高且重,拖拽不动,不然也一并丢出去。方循冷哼一声接着道:“你倒挺自信的。”她反唇相讥:“像你这样的都能成婚我还愁什么?”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一路上的心思却还是纷纷扰扰,不像少时那样容易专心。而后听闻孟怀昱落榜而归,竟然心中窃喜,又暗骂自己太不厚道。
说什么不在意,都是骗人的。
清澄江的水如其名,碧色如玉,澄澈见底。江心的风浪稍平,张秋凛便探身出去,在水中瞧着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骨相深邃又周的脸,一双黑眼珠炯炯有神,不论看着谁都像在逼问,正气凛凛。她的母亲曾是榆州倾城倾人心的美娘子,浓眉大眼便是随了她,骨骼随了父亲,比一般女子更高大些。
张秋凛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自己的外貌。但古话说的好,人为悦己者容。
若论外貌,这天下比她胜者数之不尽;若论才华,这能数出一二十个还是有的。
不过叶青玄应该不会那么肤浅,只为美貌而喜欢她。
她在江面上顾影自怜了不到半个时辰,被自己这幅怨妇姿态吓着了,当即抖擞精神、削尖眸色,重新回到那股“凡吾生所需之物皆归吾有”的自信中,长身站在船头,眺望岸上摇晃的旌旗。
“那边是什么?”
“是新帖的采诗榜。”船夫道。
那人接下去讲起了新朝皇帝如何派来采诗官到光州,慢慢地开始追忆当地曾出过几个进士、自吹自擂起自己的家乡。张秋凛的思绪也逐渐溜走,望着船帷外新绿的蒲柳,想起来这一路南下愈历愈新的异乡景色,无意识地点头应和着,直到船夫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您来卫城做什么的?”
张秋凛猛然回神,凄凄的目色扫过木栏上钉的竹板,见一首小雅诗题于其上,久经岸边风雨搓磨,字迹已然不清。
扬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她没直言做官,却说是“来此地寻人”。船夫煞有介事的“哦”了一声,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她的容貌:二十余岁、独身行旅的女子,看上去颇有文化,也不乏盘缠钱粮。只身一人来光州寻人,寻什么人?
“可是来寻情人的?”
官家子女,不为柴米油盐之扰终日奔劳,方能有遍访江山、寻人叩门的本钱与心思。
张秋凛只是笑了笑,却也懒得与人说。
相比与古时分隔两地、戍守边疆的佳偶,她与叶青玄确是幸运百倍,总在各路他乡遇到,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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