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他讲了牺牲自我与保护他人?
总之,胡安小小的身体颤抖地,挡在了李和铮面前。
那一枪。
那一枪,打掉了他半个脑袋。脑浆都溅在李和铮身上。这竟然是这孩子留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印刻了。
在那一瞬间激烈起来的枪响中,李和铮听不到任何声响,脑海中寂静无声,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身上的腥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只是麻木地抱着他的相机包,在周泽辉的拉拽中,努力地拖着四处流血的身体,往外跑。
他经过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玛利亚。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玛利亚还活着。
离死只差不多时的玛利亚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李和铮狼狈地停下脚步,一个快死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力气,甩开就是了。可他停下了,像在爆炸现场非要回头看的傻子。
在爆裂声中,他竟然听清了玛利亚的话,又或者——是他的幻觉。他听到玛利亚问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她出生在这个被圣母玛利亚抛弃了的国家,她与圣母玛利亚同名,却要问一个凡人为何不来拯救他们。
那一刻,临死前的小女孩,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她手中拿着半块儿瓦片,抓紧了他的小腿,像鬼一般,口中说着,留下来,rs!留下来给我和妹妹讲故事。并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那块瓦片划向他的膝窝。
从上而下的,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伤口。
而后她死了。
李和铮几乎跪倒在地。在剧痛中,他都失去了知觉。痛的恐怕不是腿吧。还有什么?还有哪里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是在炮火中看似值得挽救、却不该去救的人。
他理解替他挡住枪替他去死了的胡安,也理解割伤他的腿想要报复他想要让他留下要向他求救的玛利亚。他理解所有人。
可是。
在周泽辉把他背起来时,那一瞬间李和铮眼前空茫一片。他们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疼痛中,加上他的重量,周泽辉可能会因为急剧升高的出血量出问题,他们两个都死在这里。
他非常冷静。说辉哥,不要管我了。把我留在这儿吧。
周泽辉骂骂咧咧地,说放你娘的臭屁!你他妈留在这儿干嘛?什么值得你去送命的?
是啊,什么值得我去送命的?
冲天的恨意伴随着裹挟在热浪里的火光吞噬了他。背后巨大的爆炸余波震得他晕了过去。
“虽然我被他背回了安全区的医院,我好歹还活着。我睁开眼睛了。我醒了,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毁了的。我是死了的。”他说着,用一些过去完成时。
恨什么呢。恨战争,恨发动战争的人的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下造就出的被迫不能称之为人的孩子,恨孩子,恨孩子的父母——那些在这样的国家里依然还要遵从人类本能繁衍后代的人,恨人,恨不能保护他人的人,恨造就出人间炼狱的人,恨人活着便逃不过的人间种种,恨人间种种,恨活在人间种种里的自己,恨一定要把人间种种传播出去的自己,恨放下一切执拗地不肯回头走到如今的自己,恨自己。
人在恨别的什么时可能受制于各式各样的条件无法拿到终止恨意或成全恨意的结果,但假如他恨上自己了,那太好了,他只需要给自己一刀,或者什么别的方式,就能拿到这样的结果。
在安全区较为简陋但好歹保命没问题的医院里,李和铮因为伤口感染高烧烧得浑浑噩噩时,眼前反复看到过往走过的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人当然是残忍的,不值得救的,不值得爱的。
而人间的运转不会因为谁死了谁活了做出任何转变,今天新生儿出生时有的带着满身期待收获爱意举家欢庆,有的因性别不符合制造者的心理预期而引起生来第一次龃龉,有的因为来临的时间不对被溺死在便池里。
不论如何,都会化作灰烬一捧。
那么为何还要继续走下去?半生相托,所托“非人”,意义都破碎了,只剩下一场场空洞的幻觉,谁又不是灰烬一捧。
想明白的时候就是好时候,是时候了。
李和铮在迷蒙中费尽力气,抬起手,摘掉了呼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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