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一块在秦娘子手中,一块由母亲收在妆奁底层的小匣子里。那匣子的钥匙,母亲早早便交给了他。只要他想,此刻就能起身去取,当着她的面,将玉佩双手奉还,从此两家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可他偏偏身体由不得使唤。
“秦娘子的玉佩……当年是由家母亲手保管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如今母亲卧病在床,神思昏聩,我不好擅自翻寻。只有等母亲醒来,才能奉还。或是娘子留下落脚之处,待母亲一醒,我便着人送过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母亲虽病着,却并非不省人事。那匣子虽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袖中。
翟堰心中微怔,随即有些自嘲。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如今还耍起不入流的心思。
这算什么?
他暗自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母亲很是看重这门婚事,此事总归要告知她一番,方能周全。”
这话倒也不算假。母亲确实看重。他也没有半分私心。只是想先稳住她,容自己腾出手来,替她打点好出路——或是帮她寻个妥帖的长辈照应,或是替她备些银两傍身,总归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眼前这人眉目俊俏清朗,言辞合情合理,可秦式微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玉佩是她娘的遗物,她来退亲,拿回自己的玉佩,天经地义。可翟堰偏偏要把事情拖到翟夫人醒来——万一翟夫人不同意退亲呢?
她勉强按捺住性子,直接道:“不劳公子大驾,我明日再上门来取便是。如此,我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翟堰那句“我送你”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跟着她出了堂屋。
门外,陶念真正笑盈盈地立着,见二人出来,便道:“午膳已备好了,秦娘子随我来。”
翟堰也在一旁挽留:“娘子远道而来,好歹用些粗茶淡饭再走。”
秦式微摇了摇头,寻了个借口:“多谢公子美意,只是我友人在客栈等候,不敢久留,只能婉拒了。”
翟堰遂转头对陶念真道:“劳烦表妹送一送秦娘子。”
“是,表兄。”陶念真屈了屈膝,“秦娘子,我送你出去。”
二人并肩出了正堂,陶念真一边走,一边絮絮道:“秦娘子不知道,姑母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们母女,逢年过节总要念叨几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瞧着姐姐就觉得亲近,真是一见如故呢。”
秦式微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
回到客栈,梁映荷和泉生果然还没用饭。打发泉生去喊店家备饭,梁映荷则拉着秦式微坐下,又递了杯热茶过来,急急问道:“如何?玉佩拿回来了没有?”
秦式微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梁映荷摸着下巴听着,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一会儿又瞪大,表情丰富得像是在看一出大戏。等秦式微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秦式微脸上转了几圈,忽然道:“其实,还有种可能……”
秦式微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乱七八糟的,少胡说。”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胡说了?”梁映荷不服气地嘟囔。
秦式微没接话,只垂眸摩挲着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轻抚。她不是傻的,翟堰那些眼神里的意味,她能看懂些许。可正因为看得懂,才更觉得可笑——如今自己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除却那位还未曾露面的翟夫人,翟家上上下下,怕都不愿这门婚事成真。
梁映荷看着她的侧脸,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迷,喃喃道:“毕竟都是年少慕艾的年纪啊。”
秦式微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一定。”她想起那位张公子,年纪瞧着与翟堰也差不离,可人家就是一副面色平和、满口长辈劝学的模样。
梁映荷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正色道:“你走后,我也去逛了一圈,打听了张家的事。”她压低声音,将张家的履历一一道来——祖上几代为官,门风清正,如今这位张公子更是年少有为。说着说着,梁映荷忍不住感叹,“我们这回可是遇上位高权重的大好人了。”
——
张府,家学。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家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应殊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份策论。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篇都从头读到尾,读到不满意的地方,便拿起笔,在旁边批注几句。批注写得极简,却句句都在要害上。
堂下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张氏一族的子弟,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上首那人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应殊看完最后一篇,放下笔,抬起头来。
“张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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