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色如丝, 水雾萦绕,原本清新干净的苍翠草木,成了令人眩晕的墨绿色漩涡,似乎多看一眼, 便要被吸入其中, 再难脱身。
对着男人水润泛红的, 满是脆弱的眼眸, 薛青青恍惚一瞬,尘封的记忆开始涌入她的脑海。
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季。
书生身世可怜, 穿着干净的布衫,顶着斯文的面孔,循循善诱, 慢条斯理, 一口一个“薛姑娘”, 温言软语地央求着她, 用摇尾乞怜的姿态, 一点点攻陷她的心, 她的身体。
最后再将她抛弃。
“不可以。”
檐下雨滴坠落, 发出脆冽的声响。
薛青青嗓音清凌,透着股冷淡,有理有据地道:“孩子们都睡着了, 午间觉浅,丁点大的动静便能使他们惊醒, 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我赶了出去,更何况别人。”
话说出去,身为“别人”的裴怀贞, 眼神暗下,黯然神伤。
他低下脸,苍白俊美的面孔满是哀伤神情,自嘲一笑:“青娘说的没错,孩子重要,我的确不该在此时打搅,即便我刚失去亲人,又浑身被雨淋透。”
“抱歉,是我异想天开。”
他抬袖,擦了下脸上雨滴,长睫轻轻颤动一下,说不出的脆弱可怜。
薛青青视若无睹,神色不变。
裴怀贞最后看她一眼,唇上噙笑,笑容满是苦涩。
“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未语,看着檐外雨色。
裴怀贞收回目光,湿透的眼睫压着黑瞳,里面水光闪烁。
他转身,迈出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背影忽然踉跄,脚步来回摇晃,仿佛不堪重负的枝头枯叶,终于迎来最后的坠落。
下一刻,身体直直往后栽去。
薛青青躲闪不及,只觉得阴影压来,不过眨眼之间,怀抱便多出一个高大温热的躯体,后背紧压着她的胸脯,宽阔精壮的臂膀,抵在她单薄的双肩。
又是这招。
薛青青无奈至极,跟他解释:“你醒醒,不要装了,真的不方便你进去。”
“你若是不信,可以进门看上一眼,看看孩子们是否真在睡觉。”
可怀中之人便如同死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引起他丝毫反应。
就如同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若是放在以前,薛青青真的会信。
毕竟他脸上的虚弱那般真切,神情那样哀伤,根本不像能装出来的。
可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
人上一次当是天真,上两次就是愚蠢。
甚至他刚才所说温国公的那句——“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薛青青此刻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觉得根本不可能。
单说温延臣威胁他废后,她是信的。
但是以死威胁?威胁不成还真就自尽了,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她甚至相信裴怀贞将人杀了,又伪造成对方自尽的样子,都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突然自尽。
虽然薛青青自觉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领,但对于裴怀贞这个人,她似乎已经看透了。
他说的话,他在想什么,她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七八分。
也因为看透,所以他演不演,她还要不要去配合他演,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正如此刻,明知他是在装晕,但因为不想在门口僵着,不想被这么大块头的男人压在身上,薛青青还是会故技重施,学当初在御书房用的那一招,一点点挪动着脚步,把人往殿内拖,就像在搬家具。人怎么可能对家具有情感,只会觉得搬起来真烦。
孩子们还在睡觉,床上是没处放的,何况即便是有,她也不想他一身血污地躺上去。
她扫视一圈,最终认准了靠近支摘窗的一张贵妃椅,椅形窄长,躺一个人是足够的。
薛青青一点点地踱步而去,再顺势下腰,自己先躺下,再把压身上的人推开。
因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晕,她故意没收力度,推时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险把人搡到地上,没有丝毫怜惜,好像推的是根木头。
薛青青刚要喘上两口气,这时,似是被这声音吵到,两个孩子依次醒了过来,哼唧着便要哭闹。
她顾不上其他,起身便去哄慰孩子,看也没看一眼椅上之人。
当她把孩子们的起床气哄好,已是午后,饭点已过,孩子们却还未曾进食,肚子咕噜打起鼓来。
薛青青只好给两个娃娃挨个穿好鞋子,认真交代道:“外面在下雨,娘到小厨房给你们做饭,等会儿乖乖在屋里玩,不要跑出去,不然淋湿身上会生病的,生病就要喝药,药很苦的,你们想不想喝药?”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摇头。
薛青青笑道:“不想喝药就记住娘说的,只能在屋子里玩,不能出去,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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