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雪来,如风中撒了万千把白纷纷的盐屑飞扬。琉哈走出军帐时已近黄昏,各处毡房张起灯火,一片暧昧的昏黄底下,纳依正负着手抬头望着灯下飞扬的雪影,暖意如水似的流淌在她身上,彤云一样颜色的裙衫,在风雪中肆意张扬着属于她的光芒。
琉哈远远望了许久,这一路行军,二人恪守君臣之礼,纳依再不生要走的心,琉哈便不能以此作为借口施加强迫的手段,只能眼看着她近在身边,不得亲近。但凡琉哈露出情欲上的意愿,纳依也不哭闹反抗,却做尽了奴颜婢膝的姿态,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大有一副你可以占有我的身体却不能触摸我的心的强硬,琉哈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只能放她离去。
于是一路上二人表面和谐,内里却惊涛骇浪一样凶险,如今这般在一天一地之间,一个望雪,一个望雪中人,实在太过难得,琉哈不知看了多久,不觉寒意覆体。
她整理衣衫之际,远处纳依侧着头望来,目光淡漠空灵,轻轻在她身上一扫。
琉哈以为她会走,不料纳依却向她走了过来,一时有风吹在口鼻间,琉哈咳了两声,再抬起头时,纳依已然与她相隔一步之遥,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琉哈呆呆地看着,在纳依即将离去时,忽然开口:“雁雁,不要走……好不好?”她贪恋着的从未改变,那场生死之际的雪夜,草原的春光,明媚的太阳还有爱人的笑容……只是这一切都不再属于她。
纳依抬头望了望空蒙蒙的天,落雪化在脸颊,留下一片清冷的凉意。
琉哈上前,想要牵她的手,却被纳依直勾勾地看着,回绝道:“公主,我手上脏。”
琉哈的手握着虚空慢慢垂下,领着纳依走回毡房,驱赶了看守炉火的奴隶。纳依倚在炉边,瞥着炉里通红炭火,热浪扑在眼前,灼得双目似也泛着火光。
“雁雁,过来,替我将甲卸了。”
纳依慢慢收回目光,踱着步走到她面前。琉哈并未坐下,身上还穿着细甲,银光里渗着寒气。
她伸出手,替琉哈解开腰侧系甲的系带,又绕到身后替她将甲摘下。
“方才听公主咳了两声,想是昼夜行军颇为劳累,公主身系全军,还是要保全自身。”
她难得开口,琉哈却无措相应,只道:“不必担忧”
纳依将那甲挂在架子上,摘下皮裘给琉哈披上以防甲风,随后便后却了两步,静静地垂首侍立。
“雁雁……”
琉哈一开口,纳依便整理容色,恭恭敬敬地与之相视:“属下在。”
琉哈颇为无奈,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生分。”
纳依只问:“是属下哪里失了分寸?”
琉哈摇头,双眸更是一暗,若是纳依如旧对她哭闹,对她恶语相向,自己也许还能想到些招架之数,可如今纳依却对自己疏离守礼到了极致,却让自己寸步难行。
“没有。”琉哈道,“是我自己贪心,总想要你待我……不要这样。”
纳依心中暗暗冷笑,她想要自己不因她的权势而爱她,却又不准自己冒犯她的权势。
她想要的倒是多,却不曾想过别人愿不愿意给。
“公主私爱属下,但属下要知道自己的本分。”纳依淡淡道,“这是您教训过属下的,如今属下都明白了,怎么您自己反倒不习惯了?”
“是。”长久的寂静后,琉哈不觉一叹,扶着床头的兽头低声道,“是我的错。”
见她并未表露出其他的意愿,纳依等了须臾,便要告辞。谁料琉哈却忽然开口:“明日我要让人送休卢去父汗帐下,你说……派谁去比较好?”谈及军情,纳依便收敛了散漫的姿态,“可汗与忽都就在西京驻扎,护送休卢王子并不困难,只要是公主心腹就行。”她沉吟道,“公主……想是别有顾虑?”
琉哈再度恢复了她太师公主的沉稳睿智:“燕州之地由我经略多年,神机军远道而来,却能在东北境出入得轻车熟路,甚至击败了休卢……还真是如有天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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