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
下一刻,玉苍鸾只觉得右肩处一凉,紧接着整个右臂的经脉知觉都消失了,他全身不可抑制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对方很快将刀抽出,钳制住他挣扎的动作,在他耳边笑着问道:“说啊……这是第几刀?”
玉苍鸾几乎将银牙咬碎:“三百……二十九!”
话音方落,又是利器入体的声音:“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二……”
“三百……”
……
直到嗓音嘶哑,就连痛觉也随着断裂的经脉一同消失,一直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亦渐渐远去,玉苍鸾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他几乎无一块好肉的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被囿困在这阴暗逼仄一隅挣脱不得的自己。
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舅……怎么……变成这样……”
“呵呵……经脉全废……不肯求饶……”
“嘶……这么倔……这副模样……真是凄艳……阿音……喜欢……”
“舅舅……你说……为什么……不求饶……”
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饶?
是因为父母从小教导他,玉家人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因为那片烧毁故土的火海从未在他心里熄灭;是因为洒满琼林的玉家人的鲜血还在他体内流淌!
他是从那片湖底爬起的、自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他是被冰雪、惊雷与仇恨重塑的魂魄,他是被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誓要刺向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索取玉家人性命的刽子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蔺炽添仍在一重又一重的幻境中挣扎。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往上看不到天光,往下却找不到尽头,既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却也不知何时会粉身碎骨,只能永远被绝望的恐惧和痛苦包围。
——是了,这正是玉苍鸾想要他体会的,也是很久以前他曾置身过的地狱。
他记得为了从这深渊里爬起,自己曾如何苦练修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赶尽杀绝、如何弱肉强食,并且他终于爬出了深渊,取代了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入深渊的人。
是了,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怎么可能再次掉入这片深渊,不可能——他不允许!
蔺炽添一掌捏碎自己的金丹,周身立时绽开数道刺眼的金光,他提剑在手,决然向着对面依旧镇定从容的青年刺去:“玉苍鸾!我蔺炽添付出心血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凭什么——”
却见玉苍鸾面对着他的逼近,忽然开口轻声道:“七百九十三。”
一瞬间,蔺炽添瞳孔骤缩,蓦地失了声。
下一刻,漫天惊雷自两人头顶炸开,轰隆隆地贯穿天地,径直将整座幻境劈开,而后雷电仍未止歇,反而不断延伸,凝聚成一把冲天的利剑,自下而上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幻境!
身周的景象仿佛被分割成了千万块,无数变换重叠的色彩与光影交织,在雷光中不断聚集又崩塌,几百重幻境的碎片一齐涌入蔺炽添的身体,而在他的头顶,那把顶天立地的巨剑调转方向,径直贯入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幻境一层层坍塌消散,境中之人也随之回归至现实,一片朦胧的雨幕中,但见玉苍鸾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握在刺穿蔺炽添胸口的长剑剑柄上,他低低垂着头颅,脸上神情被雨水模糊,一头长发被冷雨淋湿,贴在他的额前、脸颊与后背上。
而花留非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早已没了气息。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青石板街上聚集起了一条浅浅的河流,冲刷着这一场雨中的罪与孽、冤与债。
不知何时,一道缥缈青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苍鸾身前,纸伞轻轻一偏,为他遮去了头顶的风雨。
随即玉苍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竹制的扇柄轻轻抵起,他掀起眼皮,赫然撞进了一双笑眼之中。
依旧是与第一次引对方进入自己神识之境一样的情景,他一身狼狈,他纤尘不染。
只是这一次,竹栖砚凝视着他缓缓伏下|身来,上前吻住了玉苍鸾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
玉苍鸾浑身一震,紧接着他放开剑柄,抬起双手环抱住对方,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粗暴而直接,令竹栖砚猝不及防地松开了伞柄,绘着青竹的纸伞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玉苍鸾拥着温热的躯体,将头搁在对方的肩头。
手掌心里的鲜血很快将掌下的青衫染红,攥紧的力道将纱衣揉得皱巴巴的,可他仍嫌不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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