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南想起在他失去梁以安之前,在那个结束了三年奋笔疾书的初夏,在那栋承载着他们最后回忆的教学楼下,青绿的银杏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陆观南和宁知有擦肩而过。
原本应该是擦肩而过的,毕竟过去三年都是这样,要不是走廊那一遭,陆观南脑海中连宁知有的面部轮廓都不会有。可那一天宁知有开口叫住陆观南,说有话讲。
按照陆观南的脾气和他跟宁知有一点儿都没的交情,他不应该停下,甚至不应该搭理,他扪心自问和宁知有不是有话要讲的关系,但他那天偏偏就是中邪了,将已经抬起来的脚放下去,转过头去,用审视的眼神盯着宁知有,等着他从嘴里说出什么。
可说了什么,陆观南好像已经不记得了,应该没几句,因为上课的铃声还没响,但除此之外,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并不愉快,因为陆观南是黑着脸几乎撞在宁知有肩膀上离开的。宁知有那时被陆观南撞得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却轻笑着看他怒不可遏的背影,像个胜利者。
一想到这里,陆观南心里又开始不舒服,密密麻麻的酥痒从心口炸开,很快就遍布全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不稳,呼吸急促到几近昏厥,伴随着“刺啦”一声,陆观南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骤然减速让梁以安险些脑袋上撞了个大包,他紧握住身上的安全带,因为突变而来的猛烈心跳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
说没被吓到是假的,但梁以安死死握紧手,带着还未消散的惊慌看向陆观南的时候,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还是陆观南到底怎么了?
他是这么想,也是这么问的,但陆观南避而不答,只是稍微缓和了苍白的脸色,探身过来带着愧疚检查梁以安的脸和胳膊:“抱歉,没受伤吧?”
陆观南轻轻抚着梁以安的脸,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伤痕后又看向他的双手,他一点点将梁以安攥紧的手掰开,捏了捏梁以安的手指,确认还很温热,没有因为惊吓而冰凉才松了口气。
这样亲密的接触要是放在平时,一定会让梁以安炸开,但他现在想不了这么多,担忧地盯着陆观南,问他到底怎么了。
听到梁以安这么问,陆观南收回手,重新将自己嵌在驾驶室,默不作声,只是把脑袋垂下。要是现在能有条缝,他大概已经钻进去了。
见他不说话,梁以安也不追问,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要下车。原本还有些失神的陆观南听见动静,猛然抬头,下意识就朝旁边伸手,一把拉住梁以安的胳膊,将人往回扯,声音带着些颤抖:“你要去哪儿?”
“下车。”梁以安此时冷静得像个刽子手,既没有动,也没有顺从。
“别”陆观南的手因为颤抖而有些脱力,他想自己搞砸了,在这为数不多可以送梁以安回家的机会里,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后悔自己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沉不住气,只是听到宁知有的名字就方寸大乱,更后悔没有照顾好梁以安,险些让梁以安受伤,把自己不看的失去理智的一面在梁以安面前展露无遗。
他想祈求梁以安别走,可梁以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陆观南重复,“下车。”
轮到陆观南困惑了,听这意思不仅是梁以安要下车,自己也得下?梁以安告诉自己要冷静,陆观南现在这幅样子看起来跟傻子没什么区别,他好脾气地解释:“你这个样子继续开车,是准备真的在我脑袋上开个包出来吗?下车,我来开,先送你回去,我再打车回家。”
原来是这样,陆观南彻底放松,眼睛都有些红,他松开手,准备去给梁以安重新系好安全带:“我来开,不会再吓到你了。”
梁以安摁住他,语气坚决:“要么听我的,要么我下车自己走,你选。”
这哪里还用选,陆观南根本没有招架的本事,只能退让:“好,但是开回你家,我休息一下,可以自己开车回家。”
梁以安没有跟他多争论,两个人换了位置,一路沉默着往梁以安家开去。
车停到楼下,梁以安解开安全带,侧头去看抿着唇往窗外瞥的陆观南:“还好吗?”
陆观南回过头,轻轻地点了点下巴:“嗯,你先上去吧,我再坐坐就回去。”
他忽然有了该死的分寸感,不再想着寻找机会走进那扇属于梁以安小小世界的门,倒显得可怜兮兮。梁以安为自己总是心软和妥协而感到羞耻,他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了一番后,又扇了自己两个无形的巴掌,最后才歪着脑袋平静地看向陆观南:“在这里能休息好?”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陆观南不敢相信,又或者是他无法接受梁以安因为他的不寻常而生出来可怜,他不想要梁以安可怜他。
梁以安难道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前数十年这时候梁以安已经极有耐心地,好脾气地跟陆观南解释自己这不是可怜,只是不放心他就这样回去。但时过境迁,梁以安只是抬手帮陆观南也把安全带解开,声音听不出一些起伏。
“上来坐坐吧,不过没有白毫银针,只有白水。”
失去所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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