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及笄之年,听从父母之命嫁与门当户对的翩翩公子,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过两年又添上个一儿半女。待到两鬓斑白,夫妻合葬。
如此圆满的日子,可这不是卫婞想要的。
梦中场景变换,“卫婞”硬挠挠的发髻披散,显示着她仍是未出阁之人。
“卫婞”孤身一人四处游走,相伴之物不过是背后一筐简单的行囊。周游山水,时不时以笔记下各地风土人情。
近到长安城外的昆明池、荆楚之地的云梦泽;远到匈奴草原的姑衍山、西域西界的葱岭。都是卫婞心之所向。
“卫婞”一生四处游历山水,将所见所闻所感皆册成书。死后柳树下立一衣冠冢足矣。
这才是卫婞想要的人生,不过可惜,她是会在这一方监牢里困死终生的,连个小土坡都见不到,何谈山川湖海。
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二者不可相通。
“喂!起来!皇后娘娘在此你胆敢……”
“无妨,让她睡着吧。”
外界的嘈杂让卫婞皱了皱眉,长睫挣了几挣,眼睛勉强展开一条缝。
面前立着个绰约的身影,发髻盘起已是妇人。那妇人面容姣好、锦衣华服,此刻满眼心疼地望着她。
但卫婞并不认识她。
卫婞一手撑墙支起身子,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似乎换上了更好的伤药,伤口处发着麻,但好歹没有原先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
再仔细一看,身上的衣裳也换了。
卫婞方才听见那个狱卒喊什么“皇后娘娘在此”,又看了一眼眼前面露不忍之人,努力挺直腰背,深深鞠了一礼,“罪臣见过皇后殿下。”
卫乙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瞥了一眼身后的狱卒,也就明了了。
“你是卫庸卫千夫长的女儿吧,你我先前可曾见过?”
卫婞仍是低伏着头,干涸的嗓音听起来发沉,“罪臣长年随父在边疆,未曾见过殿下。”
卫乙的视线落在卫婞颈侧那道疤痕上,秀眉蹙了蹙,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起来吧。你名唤‘卫婞’,对吧。”
“是。”卫婞直起脊背。
“虽然我知道这话不该问,但……我还是想知道。”
“殿下但说无妨。”
卫乙朱唇几番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磨蹭了一会才道:“匈奴的景色是不是同大汉大不一样?”
卫乙冲卫婞眨眨眼睛,似乎十分渴望得到答案。
“是……”卫婞一怔,如实答了。
“具体有何不同?你可在草原上骑过马?”
卫婞点头,“骑过。草原上总有大风,总是混着阳光和牛羊的气息。那边的落日很长,一个时辰后天色才暗下来。”
“你记得很清楚呢,”卫乙掩唇一笑,“那样的日子怕是很难忘吧,如此自由、无拘无束的。”
卫婞一惊,“罪臣不敢!”又深深伏下首去。
“好了好了,又不是来拿你问罪的。不逗你了,说正事。”卫乙笑得灿烂,两颊的酒窝更是明显。
“卫使君可愿再度为我大汉效力?”
卫婞猛地抬头,对上皇后笑意盈盈的眼眸。那眸子是那样清澈干净,只有纯粹的欣赏,没有半分迟疑。
“罪臣……”
卫乙同她说起了事情原委,“匈奴内乱频发,匈奴单于向我大汉提出盟约继续,不过只加上了一条,”葱白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着卫婞,“匈奴点名要你和亲。”
“我……”卫婞一时惊得忘记了自称。
匈奴的内乱已经演变成这个样子了吗?要让骄傲的格日乐图重新回头和大汉做盟友。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卫乙收回素手,目光落在卫婞身上的鞭痕上,“你已是为国劳累了。”
卫婞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将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大汉还需要我……”仿佛被冲天的喜讯砸中,卫婞的手微微发起颤来,口中一直喃喃着。
“论私心,我是不想你去的。”
“殿下!”卫婞急急往前,卫乙却给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的眼神。
“罪臣多谢殿下,罪臣愿为大汉效犬马之劳。”
卫婞再一次深深俯首,直到那尊贵之人远去。
匈奴。
她卫婞又要回到匈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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