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呆呆看着案上的那盏快烧尽的烛火,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啪嗒,他也掉下一滴眼泪。
“可是…我从来都不想站在那个位置。”
他抬起泪眼,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我不想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算计谁计较着什么得失,不想连吃顿饭还得担心有没有人投毒,我不想娶一个压根不喜欢的女人只为了拉拢她的家族。我只想,只想像寻常人家那样,有家人陪伴,冬日一起打雪仗,夏日里一起摘果子,不用整天勾心斗角,手足相残。”
他嘴唇微颤,又是苦笑。
“可我偏偏不能。”
夏鲤静静看着他。
“我是贵妃的孩子,是家族的希望,从小母妃就告诉我,除了往上爬,其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不当皇帝的皇子,那便是废物。”
他看着夏鲤,放轻了声音。“我羡慕你们,李姑娘…我真的很羡慕你跟你弟弟。”
“你们在最难的时候也有彼此可以依靠下去,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有家可以回,也有人纯粹地念记着自己。羡慕夏屿羡慕你,你们两个人永远都是向着对方,我…”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服。
幼时,他的最好的朋友是大公主,大公主会教他冬天打雪仗堆雪人,夏天爬树摘果子,那是他童年里最大的乐趣。
后来母妃看见了他爬树,气愤不已,把他身边的宫女侍卫全部换走,得知是大公主教他的时候,叫他断了来往,又把大公主说教一顿。
母妃与他说:“大公主是最卑贱的宫女爬了龙床才生下来的,就跟她母亲一样低贱,你可是我的孩子,天家之子怎能跟她玩?所谓近墨者黑,近朱则赤。楚澜,你不能不懂这个道理。下次,不准再与她往来了。”
母妃说,能与他交朋友的,除却正经妃子所生的皇姊妹以外,便只能是世家公子与小姐。
再之后,北越与北狄打输了一场仗,皇帝便毫不犹豫把大公主送去和亲。
自然,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九岁那年冬天,父皇考校皇子功课,问他们以后最希望看见什么。
大皇兄说希望天下太平,北越昌顺。
二皇兄说想要当大将军替父皇开疆拓土。
三皇兄说想要父皇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轮到他时。
他说,“我想要和大家一起打雪仗。”
满殿的笑声,姊妹们笑了,父皇也笑了。唯独母妃没有笑。
那天夜晚母妃罚他在寝宫里跪了两个时辰,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对他道:“打雪仗打雪仗…你怎得就这般贪玩?我梁家出了多少将军,你怎得便只知玩耍?”
“…母妃,我只是…”只是很寂寞啊。
“你还想狡辩?”
萧楚澜忍不住哭了出来。
“……”母妃又抱着他,哄着他,轻声安慰,说:“以后不许这般,莫叫人看轻了你。母妃只有你一个孩子了,你不要辜负了我的栽培…”
是了,贵妃只有他一个孩子,也只能有。因为生下萧楚澜后染了病,没了生育能力。
他很心疼母妃。
十岁那年他开始习武,师傅是从禁军里退下来的老教头,他夸萧楚澜天赋极高有将帅之才。萧楚澜将这些话原样转述给母妃,本意想讨她欢心,可母妃只是淡淡道:“将帅之才又能如何?将帅终究是替人卖命的,你要做的是让别人替你卖命的那个人。”
后来他的每一步,包括南下嘉定,都是贵妃的安排,目的不过是让父皇赏识他。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里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登上那个位置。
除了那个可能,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
“我也知道,事情未到最后不能随意下定论。只是,我觉得,这样的我,无论成功与否,都过得没有任何意义。”
夏鲤摇头,“殿下,不是这样的。你镇守边境未叫北越失过一寸疆土,免去了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敌人俘虏?你待朋友至诚,待客卿礼遇,待百姓宽仁,这些事情难道于齐安,于我,与千千万百姓没有意义的吗?”她看着萧楚澜通红的双眼,语气又柔几分。
“殿下,不当皇帝你也有自己的价值。你看,你与我坐在一起,你并非君,而我也不算臣,我能这般夸赞你,仅仅是我看见了你,看见你宽容大度、温煦有礼…你这个人的本身就值得被看见,而非你将来能坐上那个位置。”
萧楚澜怔怔看着她,紫眸里有什么碎了,又被拼凑起来。
他就这样看着夏鲤,看了好一会,月光高高升起,从窗外照射在他的脸上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李姑娘,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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